云南旅游游记
云南旅游指南 一
出租车离开迪庆机场行驶在一片褐黄色的草甸上,草已收割过,可以望到一围深灰色远山的山脚,草甸上到处是放养的牛马羊和一丛一丛深红的狼毒,这是一种根部含毒的植物,藏经院过去用它来造纸书写珍贵的经文,可以防虫咬。
在中甸汽车站坐上去德钦的早班车,很快车上就满是脸色黝黑的当地人,只有我们俩还有两个老外是游客,浓重刺鼻的汗味和烟草味令我窒息,心中却一阵窃喜,这正是我所想象的纯粹藏地景象。出城后不久便见远方一弯湖水镶嵌在牧场上,牛马成群,白鸟飞翔,那是碧塔海。路盘旋而上,两边的树叶和灌木由绿渐黄渐红,远处的山谷里一潺溪水,一顶木屋,幽静难言。经过了奔子栏和东竹林寺,然后是白茫丫口,这里海拔4292米,山顶笼罩在一片金色炫目的阳光里,远处的卡瓦格博姿容端庄,晶莹绝美。翻越丫口之后车一路向下,下午2:30,车开进德钦城,它位于群山环抱中的一片阶梯状冲积平原上,街道很陡,有皮肤黝黑的藏人,头上戴各种宝石的饰物,女人穿汉式上衣下面是藏式的一幅裙布,年轻人大多穿着游客一样的色彩鲜亮的外套,但鼻子高挺,脸上象刀刻般的轮廓。
我们上了3点开往西当温泉的班车,我的座位上卧着一只母鸡。驾驶员阿牛是西当村人,他让我坐了副驾驶位,说是一会儿后面会捎带一点东西。我看见刹车板磨得光亮可以当镜子照,跟茨罗说我们逃吧,茨罗安慰我说阿牛一定轻车熟路,同来的两个老外上了去明永的车,去西当只有这破车,我只好忍着不再看刹车板。快3点半了,去西当和明永的两辆车都还停在出城口的桥头边,这时我们已知道不是捎“一点东西”,车上塞满了西当村人和他们的背篓、饲料、大块动物油、汽油桶还有一个巨型喇叭,阿牛和每个人亲热招呼。过了飞来寺,车开始翻山越岭,看得见很远很深处的澜沦江还有江面上的柏树大桥了。过了柏树大桥,前面去明永的车右转,我们则向左沿着澜沦江边的土路颠簸前行。进西当村后,阿牛开始从车上往下放东西,一会儿一包,最后,原来的人和东西都下光了,两个脏得看不出衣服颜色的小孩和五六个小伙子上了车,其中一个还带着自制的乐器,象把弓。然后他们大声唱歌,美丽姑娘卓玛什么的。又十多分钟后我们到了目的地——西当温泉。这里紧贴大山建了一座两层的红木房子,旁边有几间淋浴间,一个四川女孩和她的妈妈在这里经营。女孩带我们去房间,房间里的木床应该是当地人用山上的木头自已做出来的,窗外传来溪水的轰鸣。女孩说这里洗澡是用山上的温泉水,他们自己用管子引下来的。这二天我们跨越了上千公里,一路上景色怡人,倒不觉得累。温泉水温暖而润滑,正好洗去劳顿,洗完澡我一副精力充沛、力量无限的样子,跟茨罗说快去享受,自己跑去找老板要吃的。
二
温泉的女孩告诉我们有时候西当村里的马来得很磨蹭,要把出发时间说早一些。结果这次他们很准时,一大早楼下就人叫马嘶。8点钟,10个人、5匹马一同出发。一个胖子带着3个女士骑马,我们租的一匹马驮我们的背包,还替另外4个没叫到马的人背行李。茨罗和我一路快走,远离了马队和人群。山道静谧,高大的树木遮出荫凉,对面的山上阳光和雪光营造出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。渐渐的植物变得和山下不一样了,树枝上披挂着长长的淡绿色杉须,象柳枝一般在风中摇曳。高海拔地段呈现一遍鲜红和鲜黄,树叶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,我看见小路变成紫色,茨罗说我是色彩重叠生出的异相。难怪书上说梅里的秋天比稻城晚。我们停下来等马取相机,一个上海的女孩小施跟上来,说想跟我们一块儿走,我很高兴可以多拍些合影了,可惜茨罗总不喜欢照相,他说看在心里就可以了,景色是带不走的。路边有一大遍经幡,我停下来闭目合什,心中一阵空明。一段缓坡上经幡遮天闭日,走过以后我们发现开始下坡,小施和我于是大叫:“怎么下了,丫口呢?”前面木屋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我们说:“你们身后就是丫口啊。”这里海拔3900米,没有什么感觉,甚至不觉累,好钦佩自己。停下来冷,木屋里生着火,我们进去烤火,老板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,小施拿了个水煮土豆蘸盐吃。火塘边还有两个男孩子、一个老外、一个韩国人,都是从雨崩村出来的。20分钟后,马上来了,停下来嘴上套个布袋子吃青稞。我们要马夫快些跟上,就开始往山下走。这一面山体直射着太阳光,山脚下是翠绿幽深的谷地,依稀可见几间小屋,梅里雪山正在山谷对面,云雾几乎散尽,雪峰庄严肃穆,佛法无边的模样。
11:30,雨崩村到了,我们想今天去大本营,就住上雨崩。进村找了屋前停着拖拉机的一家,问可不可以洗澡,主人说不能,说村里只有一家可以洗,带我们去到村边上一家。一个简易花铁门后面是一段石块铺成的小路,路边有苹果树,屋前趴着一只大黑狗,有点藏獒的形状。洗了澡,神清气爽地看着桃源般的村庄:青草地上有一道溪水淌过,青稞和玉米已收过了,黑脸的羊和黝黑的小猪在地里找来找去的,一座美丽的白塔,陡峭大山矗立在四周,再往后就是雪山、白云和海一样的蓝天。风中有清脆的马铃铛声。如果你用心穿越藏居里草料牛马的气味,就会闻到雪山的清泠、草籽的芬芳还有干枯的小野花的薰香。时间在这里停留下来,我不想急于去做什么,也不想去到什么地方。2:30,茨罗带上兀自发呆的我终于向村外进发,经过一排篱墙时,我们又东张西望了半天,走过白塔,走进树林,穿过林中空旷的草坪,听到溪水的声音,尼玛说要过木桥向右走,我们循声而去,溪水上横着一段巨大的树木作桥,旁边是一座木板桥,我要走树桥,站到树干上只听得水声轰隆,看见水花飞溅,感觉眩晕。茨罗已从木板桥上去到对岸,我还站在树上一动不能动,等被他拉着手走过树桥,只好忍气吞声听他一番嘲笑。朝右很快是45度陡峭的山路,崎岖难行,路上到处是落叶和被马蹄踩翻出来的黑泥,我们很快上到了高山上,风在高高的树梢顶上盘旋,簌簌的声音令四周显得好静。天开始黑了,有一段山路很陡,听见头顶上有人说话,两个人跟着一个向导走下来,告诉我们这个时间只能走到大本营,来不及到冰湖了。我们决定明天再来。
回到尼玛家,又洗澡,在如此雪山深谷中,在如此不尚洗浴的藏区,自觉奢侈。我们出去时要尼玛老婆杀只母鸡炖汤来吃,回来看她还没动手,就催她,她说好。我们去村里逛,尼玛家大门外就是雨崩小学,推门进去,6、7个八、九、十来岁的小孩睁大眼睛看我们,黑板上写着“一年有几天?”茨罗装腔作势说你们怎么不上课,老师呢?小孩子七嘴八舌说老师布置了作业让他们自己做。可能瞧我们笑嘻嘻的样子,他们大胆起来,问我们住哪里,我们指指旁边,他们指着其中一个女孩说:“喔,是老师家。”才发现尼玛的女儿卓玛也在。茨罗说原来尼玛家住的那个女生就是志愿老师,难怪用一个破瓷盆时她跑来说是她的,当时还奇怪游客竟然自带盆子。学校外面的木梯上坐着一个三两岁的男孩,拖着两道鼻涕,其脏无比,模样可爱。茨罗叫我坐过去合影,好拿回家吓小贝。小男孩很听话的对着相机咧嘴笑,我给了他一块“德芙”,他说谢谢。我对茨罗说宁愿听他说藏语,我们已侵蚀了这片桃花源地,文化、语言、甚至衣着,茨罗说那你搬个板凳坐在丫口不让人进好了,我说好啊你负责守尼农方向——不想它了,在这里不该有遗憾或忧伤。我们跑到白塔旁的一块大青石上躺着看天和大山,远远的村庄亮起了灯,我仰面朝天,说不要离开这里了。
天变深黑了,大山象一队巨人俯视我们,已看不见雪山和周围的鲜艳花树,我们晃晃悠悠走回尼玛家,还没杀鸡,我们说你们什么时候才开晚饭啊,尼玛笑着说大约9、10点钟,原来如此!我说我们饿得紧,你现在就杀鸡好吗。尼玛的厨房兼餐厅兼客厅里烧着火堆,几块大木头架起一口大铁锅,在火堆里扒出一块空地,锅放在灰烬上,东西一会儿就做熟。适应了这里的烟雾,就感觉暖暖的很是舒服。鸡汤鲜美,鸡肉滑嫩,我们边吃边赞美这只“雪草鸡”,鸡骨头喂了小猫和大黑狗。茨罗说这里的小猪和羊一定也好吃。
三
9:00,我们穿过草地又向山谷深处走去,很快到了昨天返回的地方,听到马铃声从身后传来,我们加快步伐,却发现迷路了,找回原路,看见两个女孩骑着马在前面走,其中一个是小施,说你们还在走啊。我们是要纯粹的徒步,在这山林之中,自然是做一个行者最完美了。有溪水流淌到小路上,天开始下小雨,路变得滑滑的,我突然开始感觉累,而且一下子就好累,茨罗说这和海拔有关系,不是体能问题。我调整呼吸,努力去习惯这种变化,心里说忍耐忍耐。果然好多了,我一步一步机械的移动脚步,相信自己似乎可以一直走下去。忽然看见了对面山上的雪,中间隔着草木葳蕤的一条山谷,雨差不多停了,空气中湿漉漉的,不知哪里传来水流声,鸟鸣叽啾,这里是这座山的最高处了,海拔应该接近4000米,前面一条向左的路转向山后,还有一条路陡直朝下。听不见马铃声,我站在小路上深呼吸,问茨罗能不能闻到新鲜马粪便的味道,茨罗说雨水早把空气净化了。我们低头在下行的路上找到了马蹄印和鞋印,这条路陡得有六七十度。
走下去看见古老的森林,有巨大的树木,树干粗大,要几个人才能合抱,树上有手掌大小的蘑菇,地上落满松针,拦腰折倒的大树横在路上或半空中,林中的巨石被青苔完全包裹起来,象绿色的怪兽,一条泥泞的小路顺着溪流伸向远处。我们静静的穿行其中,都不说话,只觉时空逆转、不似人间。光线突然又照射下来,原来已走出树林,来到溪流边,我长出了一口气。茨罗说那片树林真象魔戒里精灵居住的地方。过桥后又穿过一片树林,然后看见前面的开阔地上有几间木屋,刚才那两匹马立在木屋前,这里就是91年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卡瓦格博时建的大本营了。问冰湖在哪里,向导指指远处挂着一片雪的地方,放眼望去眼前浓墨重彩,一片齐腰深的灌木林地,被两道溪水夹峙,地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,明亮的天空中飘着一层雾雨,仿佛霍比特人居住的化外之地。我们快乐的走进去,茨罗摘了一束白花给我,我紧紧握着,感觉幸福如此真实满溢。仄仄的小路几乎不辨,自灌木丛中开出来后放了一些石块防止再被植物淹没,大本营海拔3400米,我们沿着缓坡继续上行。路边有石堆,一堆一堆垒得高高的,我们也放上一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小路忽然向右急转,引我们走上了一块巨大的山岩,冰湖就那样呈现于眼前。在脚底的一个山凹里,白雪如帷幕披挂在山体上,拱托着湛蓝的冰湖如无价宝石藏于雪山之中,云聚云散,花开花榭,不知经历了几千年,它只寂寂无声。此刻,我想总该有什么领悟吧,从今往后,还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?又或者已没有什么值得你再为之忍受。世间万物远在山脚之下,如尘土,纷扰而谦卑;这里是生命至高之处,如空灵,无所想无所求。
在冰湖边垒起一个石台,放上山下带来的那束白花和一颗水晶般的冰棱。头顶上传来雷的轰鸣,山峰上一小块雪崩咧开滚落下来,雪粒四散,如瀑布奔泻而下,到半山处渐渐稀落了。我们敬畏的注视,想象卡瓦格博雪峰上真正雪崩时惊人的力量。这里的雪坚硬晶莹,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却更多水灵生气,雪水从溶洞涓涓流出,饮之如美酒,我们缱绻于湖边,依偎着她不想离去。风从山那边掠着谷底吹过来,带着雪峰的冷洌,渗透洗涤着五脏六腑。我带上印着红雪花的白棉帽,感觉再好不过。就着雪水吃了美妙的一餐,此时我感觉已与她如此的亲近。太阳已斜过山的另一侧,湖边光线变成柔和的灰蓝色,心已平静,对着湖山合什一拜,终于转身离去。
夜色降临,我们又去村外散步,看着静静的小山村,我莫名的忧伤起来,说不知一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模样,茨罗说不要想它了,只要记得此时就好了。而立之年发现世间种种原来都容易忘却,除了山水之旅,去年春节HALFWAY的星空就始终萦绕在心,那么雨崩村、冰湖也会一样的,会象云中的雪峰令人牵挂,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膜拜,照耀着我今后的生命历程,让它不偏移、不怨怒、不低俗。
四
早上出门时从菜园里摘了两个苹果,大黑在园子门口安静的看我,一动不动。这两天我每天喂它,每次经过,它都和蔼的看着我。去下雨崩的小路上全是尘土,迎面有当地人牵着骡马上来。在村舍间穿行,与牦牛擦身而过,很快走出了下雨崩村,最后一户应该就是网上有名的神瀑客栈了,房子正对着去神瀑的那个山谷,房前有小溪,只是小溪里到处是洗衣粉包装袋和一些杂物,看得人一阵生气。上雨崩的小溪是干净的。
通往神瀑的是一条修砌齐整的二米宽的石路,路缓缓向上,两旁林木荫翳,阳光象大雨点一样从枝叶间流泻下来,再远处,一条宽阔的溪流喧闹欢腾,一路上没有遇见游客,只有三两个藏民从山上下来。再走一会儿,溪水声远去了,雪山近在咫尺,前面有一道高高的山梁阻挡在雪山前,依稀听见瀑布的声音。我们沿布满碎石的小路弯着腰向高高的山上爬去,如同虔诚的藏民转山而行。水声似有若无,眼前的路似乎没有尽头,一道窄窄的山脊上挂满经幡,正是雪峰下的祭台,据说有藏民从西藏来到这里朝拜。在山脊的尽头两道瀑布从天而降,至山脊处化作漫天雨雾,我在雨雾中伸臂而立,洗净一身疲乏与负累。这里离梅里雪山很近,可雪峰仍藏在白云深处,不肯随意让人一堵真颜。。这一带山石呈坚硬的青黑色,除了阳光能照射得到的山顶有一点绿色外,再没有植物,也不闻鸟语,山坳里连常见的鹰都不见,只有黝黑的山体托着洁白的雪峰和云雾,令卡瓦格博越发宝相庄严。我们在山脊上坐下来喝咖啡,静静的等待。望见山下又来了一队人,很慢的爬上来,才见是七八个老外,年纪都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。大家都很累,很安静,几乎没人说话,只是站在山脊边望雪山和瀑布,或对着云中的卡瓦格博拍照。天气不似前两天的晴朗,云始终不曾散去。我们开始下山,拿出苹果来边走边吃,沿着陡坡走得飞快,小石子在前面滚动,生动的砰砰作响,我走得越发开心。又走进了树林,鸟儿开始欢唱,溪水轻声和着,落叶在脚下伴奏,我也想唱歌,想了半天只有家乡里的“啊玛咪玛咪嚒嚒唝”最适合此时。
雨崩村里阳光普照,回头望山上依然云雾缭绕,路边有只牦牛乌黑发亮,两匹马挂着漂亮的铃铛,村口两棵大树象一道门——下雨崩显得规划有序,而我更喜欢上雨崩的错乱自然。上下雨崩之间的那条小路弄得我一头灰,回尼玛家洗干净,带着尼玛找来的一个马铃铛,骑上马儿上了山岗。要离开了,心中只是舍不得,从高处望下面的村庄,已和两天前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了。
骡马走得很吃力,汗湿透了鬃毛贴在身体上。因为去神瀑已走了4个小时,又要赶在天黑前到温泉,否则我们不会骑马。洗过温泉后又跑去老板的厨房,因为上次夸赞老板的回锅肉做得好吃,再见我们老板很亲热。我又要回锅肉,她咧嘴笑,说再来个白菜炒肉吧,我苦着脸说在村里吃好几天的白菜了,老板于是从橱柜里拿出了珍藏的一点豆角,晚饭我们还加上了自带的酱猪蹄。一个韩国男孩进出几次都盯着我们的饭桌发愣,他一定想不通何以有这样丰盛的一餐——不是说只有白菜吗?想起最后一天在尼玛家吃鸡汤时,新来的几位看看自己面前的素白菜和西红柿鸡蛋也是这样的诧异。我们益发吃得乐不可支。
因为温泉是紧贴在大山的山坳里,所以当夜幕降临后,这里的天空特别的黑,星星象钻石一般闪烁着光芒,和HALFWAY一样,只是一个很远,一个很近。
五
早上坐在廊下的小方桌旁吃蛋炒饭,我边吃边放些饭粒在一块纸板上喂鸡,两只小猪咬一只空的矿泉水瓶子,又去拱一个瓷盆,弄出好大声响。有点习惯了这里,溪水的声音听起来倒没一开始那么响亮了。一辆重庆长安开进来停在空地上,司机朝我们喊“是不是阿茸老师家的客人”,我们才想起来尼玛帮我们从西当村叫了辆车,司机叫次里那加,大约四十岁长着一字胡很和善的样子。
次里那加话不多,但问他什么他也都回答仔细。他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已经出嫁,还有两个儿子在念书。到澜沧江大拐弯时,他停下来让我们拍照。我往石头坎子上爬高,放眼一看,茨罗已向来路方向走出好远,召手让我去那边看。这里山峦重叠,澜沧江水沿着山谷九曲迴绕,在山谷里环游一周又急急的奔涌而去,它是由何样的力量指引而来,如同我们的迢迢至此?我不禁一阵恍惚。车贴着山壁前行,另一边是湍急的水流,路边的小松枝都用竹篱围住,怕被风刮倒。隔着江水,对面的崖壁上有一片柏树林,自上而下长满了年已过百的大柏树。前方突然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小镇,熙熙攘攘的人流,路边停着各种各样的车,我们不太习惯这样的喧闹了。明永冰川入口处有马队,大多数人骑马上山,我们继续步行,我拿着一根竹杖,自称丐帮帮主。路边依然有溪水,路上铺着土,方便马行,我们的登山鞋踩上去却借不上力,只好走路边的石块上。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来,我们穿着全套防雨服,很快摆脱了这一拨人流马流,走到最前面。山路上安静下来,两旁景致平常,我们只是埋头向山上走,看见小岔路会很兴奋的去走,却总是很快回到原来那条马儿走的土路上。前面是一道木制栈桥,旁边是山崖上开出的小路,牌子上写着人马分流。这是一块高台,草木葳蕤遮掩着下面的深谷,风从下面吹上来,冷飕飕的,我又乱想下面松树后的岩洞里武林秘籍什么的,忍住没跟茨罗说,怕他棒喝我。雨还在下,坐下来休息时我还是套着帽子,又上来几个人,是刚才我们在半道上超过的,坐对面使劲看出我是女生,忍不住竖起大拇指:“原来是个女孩子,厉害。”那是,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,我还是个侠客,可惜这武功似乎是失传了,所以没能从谷底直接飞上来。接着走时,茨罗看我拎着竹杖健步如飞,就说:“梦想家,又想什么呢?”我说我是大侠,他摇摇头,表示拿我没辙。 栈桥一直向前,冰川就在脚下,我到处找地方下山,茨罗说似乎是没有,这就是一个观景台了,我不甘心,说次里那加叮嘱不要摸冰,那就应该是可以到冰川跟前才对,茨罗说那一定是猴年马月的事了。我们沿栈桥一直走到最高处,这里太阳光很刺眼,小雨依然下着,在阳光里象雪花,冰川从山顶上奔涌而下,直到下面的谷底,象一座巨大的冰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我们拍了拍照,喝了两杯咖啡,就飞快下山。找到次里那加,离开明永村的人群,我们今晚想住在飞来寺。到飞来寺已是下午3点,订下一间朝向雪山的房间,在飞来寺里转了一圈,我们准备去德钦买好明早去中甸的车票再回来。一个叫米粒的女孩搭我们的车,我们聊了一路,米粒很能说,她是广东人,8月份刚在飞来寺扎下,就在我们晚上要住的那间客栈隔壁,是村长家的房子,她租下来当了客栈老板。她没去过雨崩,说德钦周围的茨中和维西也很值得一去,还有斯农冰川,那边有个村子春节时会跳一种很复杂的藏舞。
我们买好车票后在街上闲逛,路边的背篓里盛着野葡萄,开心果大小,紧紧密密的一束束,就象放大的桑椹子。还有鲜红的石榴,很酸但味道很好。用细长的网袋拎着买来葡萄和石榴,一长串象串了一串蚂蚱。回到车上,米粒还没来,跟次里那加说再等一会儿,他笑笑说好。米粒买了几个巨大的塑料桶,说用来储水,飞来寺那地方用的是山上一口井的水,常停水。在飞来寺,茨罗和次里那加握手言别,次里那加很好人,平和温良,加上五官端正,实在令旅途愉快。回客栈洗好澡,房间里终于有一面大镜子,我好多天没看见自己了,很高兴自己在几天的步行之后依然气色红润,可见雨崩村的母鸡真的是营养丰富。米粒送来一瓶自己泡制的红葡萄酒,说泡的是后面大风口山里的五味子。我们一人尝了一小杯,味很醇也很特别,酒劲大。站在山谷边望对面的雪山和深谷,能看见西当村和温泉。雨崩在大山的背面。云雾缭绕,卡瓦格博和缅兹始终若隐若现,带给人们无限的遗憾和愁怅。茨罗说拍不到也不必遗憾,毕竟我们刚来梅里那天就看见过了,已是难得的缘份。风顺着山梁贴着路一捎而过,路边点燃的香烟象白云一样四下里疾奔,经幡象森林一样环绕着白塔,天黑了,一切变得幽蓝,我们到旁边的季候鸟酒吧吃牛排,菜做得不算好,但有窗外的一列白塔和远处的雪山,房间里熊熊的炉火,配上野葡萄,这顿饭真是美妙极了。
六
傍晚时雾大,多半是看不见日出的。因为没什么希望,清晨,我用尽全力才勉强坐起来往窗外望,果然一遍白茫茫,厚厚的云层笼罩着对面的山,直到半山腰。吃了一大碗地道的山菌煨鸡面,我抱着相机跑去白塔边站着静静的等,心中念念有词,希望精诚所致,云雾为开。天大亮了,出租车等候着,茨罗一遍遍叫我,我仍然向着那片云深处,并不是真的想看到什么,只是知道终于要离开,不知不觉便心中空荡荡的,正如季候鸟酒吧墙上钉的纸堆里有一句话:“我带走了我的壳。”——我的心留在了这里,一心只想留下来做个居住民而不仅仅是游客,哪怕几个月也好。
经过白茫雪山时天空飘着小雪花,沈沈雾霭中,铺满褐色植被的高原地托起金字塔般的雪山,直上云端,如同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神一样健壮有力,充满阳刚之美。往山下走了一段,却又是阳光普照,从高山上看中甸城正在一大块湿濡濡的盆地中央。
进去中甸古城,迎面就是青稞客栈,街边是青稞酒吧,旁边小巷进去,矮小的木门里是个小小的园子,有绿长的花草和一棵苹果树,几段树桩,一个撴酥油茶的木器。午后的阳光从上面照下来,园子里显得油亮亮的,而迴廊下光线柔和微暗,一个瘦瘦的男人坐在藤椅上,看我们进来就说想住店吗这里很舒服的,茨罗说领我们看看房行吗,他才说他不是老板,朝后面大喊一声,出来个胖胖的女孩。一楼的房间里两张床,中间一个自制木桌笨笨的很可爱,带很小的洗澡间我想幸亏我很瘦,小窗外是上二楼的木楼梯,有人从上面下来,到处都空空作响,我喜欢这里,茨罗却不喜欢木房子不隔音说太闹。我在房间东看西看,他在外面和刚才那个家伙聊,回来告诉我那家伙在这里住了十来天了,也想不清为什么。
终于住下,这种老藏式楼隔音很差,听得见隔壁有人小声说话,和茨罗赌气也不敢吵吵了。我跑出去在街上乱走,石板的路倾斜又不规则,正好配错落颓败的旧屋,古城有一种沉没久远的美,也正好配我此时的不开心。路边有很破的房屋上挂着租售的牌子,我趴在门上往里面使劲看,里面是火堂屋,我想象把它装扮成咖啡馆或酒吧的样子,一时会挤满游客,一时又冷冷清清。夏季多雨,我就独自坐在檐下望着大大小小的雨不停的落,雨声充满我此后漫长的记忆。秋天的时候,落日会映红小街尽头的天空,灰黑的小镇外秋叶烂漫,人来人往,而入夜时分,仄仄的小街上声息全无,时间在这里失落,日子却依然会变得哀伤,于是,在白雪落满四周的山脉之前,我赶去卡瓦格博和缅慈峰脚下的雨崩村过冬,雪落得那么厚,村边的白塔只露出上面的两层塔尖,大青石板一定被雪埋住了,清早,我踏着及腰深的雪走过谷底,雪地上没有一丝痕迹,到处都晶莹剔透,我循着山谷的方向往冰湖走,在山脚那片森林里迷了路,听不到溪水的声音,它现在只是一道细流在雪下沉静着……夜幕已降临,古城屋檐下的红灯笼映照着昏暗的街道,人们在四方广场上跳起了锅庄。茨罗找到气哼哼独自做梦的我,我们一起站在台阶上看锅庄舞,知道此前所想只能作罢,我只是为离开而心烦意乱,但明天还是要离开的。
因为赌气错过了吃饭时间,在广场上吃了十多串烧烤后我更加饥肠辘辘,周围的店里现在只有酒和饮料,我们回到青稞酒吧,吧台后的小伙子亲热的招呼我们,我说还没吃饭,能不能找点吃的。他说问问后面客栈里的小妹。一会儿,小妹送来一碟牦牛肉干炒蓟菜,用了点花椒粒和干辣椒,我们一致认为做这菜的厨师很有做菜的感觉,叫来小妹一定要再尝尝她别的菜。
滇西北这样一个清泠的夜晚,在马帮行走过的古镇里,昏黄的灯光下时光如倒流,让人凭生豪气,此时定要喝青稞酒。我说来一瓶,吧台后的小伙子说是40度一斤装的,给你们来散的一大杯吧。客栈里那个瘦瘦的男人带着两个女孩也来了,坐在墙角的铁炉边,他们烤了土豆,也分给我们一盘。小妹用托盘送来三样菜:麻婆豆腐、干椒爆鸡枞菌还有小青菜,我们对每一道菜都赞不绝口,认为家常菜做成这样算得上高手。客栈的二老板三哥听见就告诉我们那个小胖丫是维西人,那里的女人很会做饭的。吧台的小伙子也跑来加入闲聊,说起各自去过的地方,大家聊三江并流,聊怒江、卡瓦格博、雨崩、温泉水,还有茨中的天主教堂、维西的兰花……酒吧里的夜总是很深,青稞酒喝完了,饭菜也吃完了,我们要了两杯云南咖啡,屋子里飘散着浓浓的香气,梅里之行便停驻于此时。
七
7点起来,整座楼还静悄悄的,我们昨晚聊到十二点才睡,而另几个似乎更晚,这里是最合适睡懒觉的地方。跑去厨房,炉灶上炖着两份砂锅米线,小妹正不急不忙地往里面加肉汁、青菜、香菜末,我不禁食指大动。在廊下吃早餐,小猫跑来跳上我的腿朝桌上张望,我给它一点肉末,它吃完了还趴我腿上,可能觉得暖和。天光微亮,空气里弥漫着水气,园子上方的一小片天空呈灰蓝色,等到太阳出来它会变成清沏的湛蓝,可我却看不到,我们要飞出彩云之南了。吃完饭我跟小猫玩,茨罗说该走了,好象是8:40的飞机,你把票拿出来吧,我拿出票张望一眼,一下跳起来,8:00飞昆明,现在已经7:35了,我们跟小妹SAY BYE,背上背包拼命跑,拦了一辆出租车,司机抄近道去机场,一路上撵得鸡飞狗跳,我跟茨罗说走不了我们就去维西和茨中,他没心情理我。7:50冲进机场,东航的登记柜台仁慈的替我们办理了乘机手续,我们奇迹般的赶上了这班飞机——他们似乎存心不想让我留下来。
回来后三天我一直郁郁,流水帐一样记下这篇游记后就更一副无所事事状,茨罗劝说道:让你一直在那儿住下去你会烦的。我固执的认为未必,至少半年内不会,而城市真的是令人厌倦了。
小施给我发来短信,在回复时不小心删掉了原来的信息,于是就失去了联系。之所以发这个帖子,也是希望她看见会再联系我,身处城市的我们再聊聊那一段相遇,该会多有趣。